阿宣,我们回去罢,我悔了。”
他脸色瞬息变化,忽而大声呵斥:“回去?你不愿我入军,便要回去?你可知天下皆知你我殇亡,回去我二人如何自处?”
我从他的瞳孔里看到惊吓到的我,他一字一句说道:“戎、狄屡次犯境,唯有用兵阻之农田才得以保留,子民才得以生息。我不惧兵事,可阿郑,你让我太失望了。你是秦人,竟让我逃避兵事,我在晋国也不曾忘记戍边卫国,你怎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!”
我凝视他半晌,不发一语。
他无奈探向我额头,轻抚长叹:“阿郑,无论如何,我都会保全自己,这样才能护你周全。”
我将头扭过去,如同木鸡一样,任他哀求也不搭理。
“自从曲沃出逃,这半年来,我经历许多,都是同你一起。虽艰难,却是我这一生都难以忘却的时光。”声音自背后传来:“我最后悔的事情,便是曾令你陷入险地。陈地被拘,为计划纰漏未曾及时补救;乃至沉江,是不曾掌握全局动向,使人告密而未做筹谋。我行事易随感情而为,少有顾虑周全者,当你为吾担负,每步我皆会尽力去筹划,去精细。这样的宣较以前要成熟许多。宣遇到你是幸,但宣是男儿,不能畏缩,不然便担不起你这一生一世。若是信我便安心在家等我挣了军功回来。”
我将自己沉入他的臂弯,不再多说一句,只是不停流泪,不知是为即将到来的分别,还是为他这一番肺腑之言。
那天入夜,我做了个梦,阿欢哭着向我乞求道:“请你放过阿宣,不要再耽误他了。他应该有更为远大的前程,而不是和你一起,像一个小民臣服于粗鄙的里正。”我惊醒,脑海里一直回响着阿宣同我说的话,一字一句,我都记得。
“夫人有何吩咐?”睡在门边的闵童起来询问。
“无事,你且安睡吧。”
她怯懦缩了缩身子,终于躺下,而我,却久久不曾睡下。
恍惚间又想到那些难过的事情,他愿意陪伴我,一生一世不嫁不娶,等到衰老,我们将不会有子,不会有孙,却还要令他从军,我何其自私何其妄为!
阿宣应征离去的那天,雪刚好化开,冷肃的正月里,分离不舍的泪水将脸颊烫得发滚。
“此番是同晋师相会,军中当有不少旧识,我会尽量避开昔日番属,但若有万一被人发觉,倘使有人来探听我的家人,所以等我走后,你便雇一人冒充我的妻室,自己莫要出面。”
“我知。”
“耕种之事我已嘱咐过邻村人姑厥丰草,屋后有牛和铁犁,记得让他们入夜前还回来。”
“我知。”
“若是家里有事女子不便,可托付于里正之子刘细,待我回来出资酬谢。”
“我知。”
……
他一句一句嘱咐,家中事务均安排妥当,已无我能操心地步。这样的阿宣更令我觉得,我在挥霍他的前程,只是为了我心中那一点恋慕,我在妨害的,正是我心悦的男子。
兵夫一行出了城,再过十里坡,送行便被拦了去路。不舍的妇人们遥望着远去的丈夫,轻轻哼着古老的歌谣:
小戎俴收,五楘梁辀。游环胁驱,阴靷鋈续。文茵畅毂,驾我骐馵。言念君子,温其如玉。在其板屋,乱我心曲。
四牡孔阜,六辔在手。骐骝是中,騧骊是骖。龙盾之合,鋈以觼軜。言念君子,温其在邑。方何为期?胡然我念之!
俴驷孔群,厹矛鋈錞。蒙伐有苑,虎韔镂膺。交韔二弓,竹闭绲縢。言念君子,载寝载兴。厌厌良人,秩秩德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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